世间百态嬉笑怒骂
三寸孤冢一介书生

三十里黄花谢惊堂(下)

炉火将熄,江波涛把手揣进袖子,呼出一口寒气。周泽楷靠在一边的柱子上,盖着件雪白的衣裳,毛似乎将人刺得有些痒痒,周泽楷一遍撅着嘴一边下意识地晃脑袋。

江波涛心里想着,自周县令为官以来,听得最多的,就是这位县令模样着实俊俏,如今看来果真是不假。便是数九寒冬,只要这人脸上挂着一点笑,就能将冰雪都化了,淌成春日。

唐昊到底没有放人回来,任凭周泽楷如何相劝,他却总有些倨傲,最终只认同了喻文州的,以朝廷命官换江湖草莽的建议,放黄少天回自己师门养伤,将好不容易醒来的喻文州带走,离开本县,往边关去了。

孙翔从唐昊的部下那得知了反贼消息,持刀欲往京城复命,连县衙都没出,就被个扛着烟袋子的人一张皇榜带走了。

可怜周泽楷忙前忙后为人牵线搭桥,最后连个具体的地点都不知道。不过江波涛心想着,大概他们的县太爷也是不想知晓。

京城繁华喧嚣,周泽楷这样的人,还是该在这才对。

下定决心留下辅佐的江波涛新的话本还没写完,就又被皇上打了脸。周泽楷擒贼有功,擢升知府,即刻到任。此中所指的贼,就是唐昊一伙,连路边打野呵的都在说黄少天勇闯匪寨,喻文州妙语化敌的一段,如此段数,只能叫江波涛啧啧两声。

此番升作知府,并非是本县所属,而是绕路往江南去,正是涝灾频发,又有私盐纠纷。周泽楷恍若浑然不知,一路赏着新春杨柳抽芽,品了三四种大碗茶,两袖清风的到了任。

知府衙门气派,后院圈着三匹好马,光是喂马的就有三个青壮。后厨里堆着的是鸡鸭鱼肉,人来送礼,居然敢送上好的牛舌。江波涛想着初见黄少天时他那一身粗麻衣裳,不禁感叹自己这个幕僚做得值当。

此番下来,周泽楷到任之秋,终于叫人卸下心防,正值秋收,实是个灾年,北部已有流民,饭馆里的稀粥,一碗只有几十粒米。

府衙里的师爷每日仍大鱼大肉伺候着知府,自以为万无一失。周泽楷却捏着江波涛带来的信件,眉头紧锁。

“先生有何见教?”

江波涛展信阅来,却是北部兵变,孙哲平奋力抵抗终于不敌,大军近乎覆没,孙将军革职查办。那边又有韩元帅领兵出征,却被人断了粮草的坏消息。本是个欠收年,六部吵得不可开交,谁也不愿自己的治下失利。而孙翔传来的小道消息,则说张佳乐偷跑出京,在远郊雇了镖车,带了一堆不知名的东西朝边关跑路。

兵都向北进发,却不想南边有人也起了心思,打着剿灭反贼的旗号,一路上京。就算民兵也加上,整个南部的兵力也不过三万余人,南蛮也欠收,自然也蠢蠢欲动,此番攻破南关,就要向着这边进军。

江波涛叹口气,“大人,恕在下直言。在下本是山野草民,会的也不过是坊间的小把戏,耍的是小聪明,若是小恩怨,尚能解决。此等家国大事,不敢多言。”

周泽楷没答话,回身进屋,“先生。”

江波涛跟着周泽楷进屋,见他从枕下掏出一方小盒,“先生当日曾问,周某拜的是什么。”

“是醒木。”

盒子里躺着的,是一方盘得锃亮的黑檀醒木,上面精心刻着个道人懒卧歪脖树的模样,题了一首闲诗,落款是无浪。

“当日周某说,盼能醒世。”周泽楷眸中是一片静水无波,却叫江波涛掀起巨浪,“如今自然也不会变,只是醒世之前,还望先生能先醒过来。”

“先生并非生性偏爱闲云野鹤,自有鸿鹄之志。”周泽楷把醒木放在桌子上,手轻轻摩挲着,“不怕先生笑话,周某不善言辞,自小以来,听过那么多说话的,唯有先生一张口,某便觉得如沐清风。某少时习文,读的是功利之书,先生说话,却是有志之话。”

江波涛的笑带了些尴尬,刚想出口调侃,却见周泽楷甩开官袍,执起醒木,在那方桌子上一拍,上好的黄梨木就裂了一条缝。

这声响,振聋发聩。

“先生,”周泽楷面上带笑,“可醒了吗?”

江波涛掩面轻笑,“若再睡,是不是要被敲脑袋了。”

冬日下了第二场雪,南部叛军首领及罪行严重者,于南门菜市口处斩,血色和百姓为祝瑞雪杀的猪血混成一片。

火器正式投入生产,呼啸军自成一脉,编入孙将军麾下。

江波涛从摊子上给周泽楷挑了一个毛茸茸的耳包,手上拿着孙翔伙同杜明几个寄来的信,只说杜明看上了个女将,仗着家中无长辈,随着征兵的队伍走了,临走前还从孙翔那把御赐金刀上抠下来一小块宝石,害得孙翔不仅被长辈打了一顿,以后金刀也得包好,直到老朋友肖时钦找到差不多的宝石为止。

除此之外,信后还用了孙翔式委婉表达了一下为讨中年女性欢心,想要无浪先生签名的话本十套,必有重谢的迫切心情。

周泽楷看到这,俯身用脸给江波涛捂着发红的手,“不签,冷。”

“我点着炉子呢。”

周泽楷颇有些愤懑,寻了个替人写书信的地方,买了张纸,挥笔写道:付清炭钱,否则免谈。

江波涛看了一眼就开始哈哈大笑,周泽楷以为是在笑他幼稚,连脸颊都不自觉地鼓起来了。却不知道江波涛心里想着,能与这人同行一生,实在是再让人开心不过的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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